1月29日，杭州西湖区公元大厦内寒意弥漫。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来到宝利德总部，发现5楼、10楼的办公区域早已人去楼空。前台堆积的未拆封EMS快递中，一份来自上海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的延长审限通知书格外刺眼。
而15楼门口“宝利德破产债权申报管理人办公室”的标识，宣告这家曾位居中国汽车经销商集团百强榜前二十的民营企业巨头，已步入破产清算的终局。
1月29日 杭州宝利德总部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叶晓丹 摄）
距离杭州100公里以外的义乌，有着宝利德两个子公司。但是1月29日，记者实地探访时发现这里同样冷清，尽显萧条。
1月29日 宝利德义乌子公司（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黄鑫磊 摄）
回溯过往，宝利德的崛起恰逢豪华车市场的黄金风口。尤其是2018至2020年，中国豪华车市场年增速超10%，品牌进入跑马圈地的黄金时代。彼时，豪华车品牌加速布局线下网络，头部经销商更是凭借规模优势抢占市场红利。
但近年来，豪华车市场竞争日趋白热化，再加上多重市场因素的影响，汽车经销商的生存压力陡增。宝利德这家昔日华东最大的民营豪车经销商陨落背后，正是当前豪华车市场承压背景下，汽车经销商行业面临生存困局与转型阵痛的一个缩影。
杭州总部及义乌子公司均“人去楼空”
1月29日下午，记者实地探访宝利德杭州总部——杭州市西湖区公元大厦。宝利德在该大厦5楼、10楼、15楼都设有办公室，不过在5楼和10楼，宝利德的办公场地基本已清空，记者并未看到有人员办公。
在宝利德大厦5楼前台，堆积了不少尚未拆封的EMS快递文件。其中一份快递面单显示，寄件方为上海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寄送对象为义乌稠州宝利德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备注显示该文件为“上国仲（2025）第872号延长审限通知书”。
1月29日 杭州宝利德总部（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叶晓丹 摄）
据天眼查信息披露，义乌稠州宝利德汽车销售有限公司穿透股权关系后，其实控股东为宝利德网络科技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利德网络）。而宝利德网络背后则由多位知名浙商投资入股，包括连连数字创始人吕钟霖、名人名家实控人李红卫、阿里巴巴公益基金会理事长孙利军、同花顺董事长易峥以及蚂蚁集团董事胡晓明旗下的私募基金等。
宝利德15楼办公室正门口，则张贴着“宝利德破产债权申报管理人办公室”标识。记者以维权人士身份咨询后获悉，该楼层为法院指定的破产管理人办公点，入驻的是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指定的本案管理人——浙江杭天信律师事务所与浙江普华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
1月29日 杭州宝利德总部（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叶晓丹 摄）
据在现场办公的破产管理人介绍，目前他们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进行相关债权处理。在宝利德大厦办公的时长尚不确定，但每个工作日仍会有人在现场值班。来现场申报的宝利德债权人比较少，债权人一般会收到相关短信，可以进行线上申报。
当记者以维权方身份询问“以前在宝利德4S门店购买的权益，还没有用完，该如何处理”时，在现场值班的破产管理人表示，（记者）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根据维权人提供的相关情况，他们会再评估如何处理。
1月29日 杭州宝利德总部（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叶晓丹 摄）
此外，记者以维权方的身份致电宝利德所在大厦的物业方，询问宝利德相关情况。物业表示，宝利德已经拖欠了好几个月的物业费。
杭州总部的萧瑟景象与债务困境，只是宝利德经营危机的缩影。为进一步了解其业务布局的实际状况，记者兵分两路赶往宝利德在义乌的相关关联公司，展开实地探访。
天眼查数据显示，宝利德在义乌有两家子公司，分别为义乌宝利德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和义乌稠州宝利德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义乌宝利德），前者已于2017年4月被“企业自行通过法定流程申请注销营业执照以终止公司法人资格”，后者则于2017年5月成立，注册资本5000万元，2024年年报显示其处于“歇业”状态。
1月29日 宝利德义乌子公司（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黄鑫磊 摄）
1月29日下午，记者来到义乌宝利德注册地，发现该地同样冷清，大门紧闭，门上醒目地贴着封条。封条内容显示，查封人为“宝利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管理人”，查封时间为“2025年12月20日”。
1月29日 宝利德义乌子公司（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黄鑫磊 摄）
现场竖立的标牌明确显示，此处曾是义乌保时捷中心，作为宝利德旗下高端汽车销售终端，建筑内外至今仍留存着大量保时捷品牌标识，依稀能看出其昔日作为豪车4S店的规模与定位。
然而，如今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内部一片荒凉：垃圾桶内堆满烟头，一楼接待大厅、消防间、配电间等均布满灰尘，看上去已长久无人打理；玻璃门上虽印有公开联系电话，但记者拨打后发现该号码已为空号，无法取得任何联系。
1月29日 宝利德义乌子公司（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黄鑫磊 摄）
被曝“财务造假”？
公开资料显示，宝利德创立于2001年，曾拥有30余家豪华汽车品牌4S店，2024年位居“中国汽车经销商集团百强榜”前二十名，一度为华东区域最大的民营豪车经销商。
宝利德创始人余海军早在20世纪90年代进入汽车行业。2000年，宝利德获得第一家汽车品牌4S店的授权，此后曾取得劳斯莱斯、林肯、阿斯顿·马丁、保时捷等国际豪华品牌的特许授权。
此后，不断扩张的宝利德开始寻求上市。2011年，浙江宝利德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利德股份）成立，它是宝利德冲刺上市的核心公司。
据公开资料，2015年12月，宝利德股份进行A股IPO辅导备案，先后更换三家辅导机构，还曾以港股上市为目标展开多轮融资、与投资人签署上市对赌协议，但所有承诺的上市期限均未兑现，上市计划最终落空。
宝利德上市计划最终落空 图片来源：每日经济新闻 文多 摄（资料图）
宝利德的困境出现在2024年三季度。彼时，市场消息曝出宝利德大规模欠薪、新车交付延迟及无法上牌等问题。据《财新》报道，宝利德股份或存在系统性财务造假。该报道称，宝利德股份时任董秘龚文涛提供的2020年审计报告显示，该公司净利润8.62亿元，净资产23.89亿元。但天健会计师事务所原审计结论为净利润5.43亿元，净资产12.19亿元，宝利德方面直接篡改了关键数据，虚增幅度分别达58.7%和96%。该报道称，该公司自2012年筹备上市起即维持两套账目体系。一套记录真实经营状况，另一套专门用于融资展示。
据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披露，2025年8月，宝利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其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为由，向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破产。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5年9月5日裁定受理宝利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的破产申请。
为进一步了解宝利德当前的相关情况，记者尝试通过其官网公示的联系电话与企业方面取得沟通，但电话始终未能接通。与此同时，天眼查平台上登记的宝利德联系电话均显示为空号。
事实上，陷入困境的豪车经销商不止宝利德一家。比如，河南老牌龙头经销商东安控股集团在2025年12月被曝关闭两家保时捷门店，引发车主集中维权。这些案例与宝利德的陨落形成呼应，共同凸显出当前豪华车经销商行业的经营困境。
与自主、合资品牌一样，豪华品牌的授权经销商，本质上均围绕新车销售、二手车交易、金融保险、售后服务四大板块开展经营，核心逻辑都是投资建店后开展销售与配套服务。
“但是豪华品牌经销商前期投资大、营收体量更高，过去较长时期内盈利能力更强。”中国汽车流通协会副秘书长郎学红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规模与盈利是豪华品牌和其他品牌的主要区别。行业认为，这种高投入、高规模的特性，使得豪华车经销商在行业调整期面临更大的资金压力和经营风险。
“行业最艰难的时期已基本过去”
宝利德的破产清算、东安控股的闭店风波，无不反映出整个豪华车市场持续承压的困境。
“中国汽车市场过去三年持续增长，但豪车细分市场却下滑了约28%，价格超100万元的车型下滑幅度达23%左右。”保时捷中国总裁及首席执行官潘励驰接受记者采访时透露，“以卡宴所在的C级SUV细分市场为例，过去三年间厂商建议零售价下降超过三分之一。如今，用户几乎可以用过去购买B级SUV的钱买到一辆C级SUV。”
价格下探的趋势已在头部豪华车品牌中蔓延。如，宝马中国自2026年1月1日起，对旗下31款车型的建议零售价进行调整，降幅普遍在10%以上。
从乘联分会数据来看，2025年，国内豪华车细分市场累计销量约为248.2万辆，同比下滑9.6%。
各品牌大类市场份额变化 图片来源：乘联分会
价格压力的持续传导与销量的下滑形成双重挤压，直接波及下游经销商体系的稳定性。东安集团、宝利德等经销商也因自身资金链断裂等出现“爆雷”或“闭店”，进一步映射出行业调整期汽车经销商的经营困境。
在此背景下，收缩经销商网络、探索新零售模式求变，成为豪华车主机厂纾困增效的核心路径之一。
比如，2025年保时捷中国的销售网点已从2024年的约150家精简至114家，2026年将进一步优化到约80家，同时还有升级4S中心和新零售改造计划。宝马方面同样透露，集团在中国市场已在按照计划整合经销商网络，此举旨在提升经销商盈利能力。
“当前的市场调整与行业洗牌是市场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过程。蛋糕变小了，坐在桌边的人数也需要重新估量。在此背景下，我们对经销商网络进行战略性优化，目标不是简单地缩减数量，而是打造一个更精简、更强大、更具盈利能力的经销商网络。”潘励驰认为，这并不是被动收缩，而是主动适配市场变化的战略选择。
不过，行业内部认为，复苏的信号已逐步显现。郎学红预判：“经过2025年下半年对行业现象的治理，经销商‘爆雷’‘闭店’等乱象已得到一定遏制，行业最艰难的时期已基本过去，后续此类现象大概率不会频发。随着政策端、金融机构及经销商自身的积极举措多管齐下，2026年，豪华车行业将逐步走出困境。”
记者|黄辛旭 叶晓丹 黄鑫磊
编辑|陈柯名裴健如 杜恒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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